第5章 向着未来

“答案?”我轻嗤一声,带着些莫名的笑,“那有意义吗?”

事已至此,我也懒得顾忌对面到底是不是我上司了。反正工作这几年赚的也不少,大不了明天就递辞职信。

“死亡从来不是一件可预料的事,也许明天,也许下一刻,意外就会降临在我身上。”握住砂金先生的手微微用力,我再一次靠近他,“无论一路的经历将死亡包装地如何精美,都不会阻挡它的脚步。”

在砂金先生进入匹诺康尼后,我也在酒店的大堂内与不少客人有过接触。

匹诺康尼,这个号称能实现一切心愿的梦想之地,抛开家族与公司的恩怨不谈,确实有其独特的魅力。

逐梦客们放弃不够美好的现实,沉浸于虚假的幸福之中,狂欢,享乐,直至榨干自己所有口袋里的钱。

他们不愿醒来,因为梦境中有无数可能性,甚至能通过连结将死去的人再度复现。

“可那没有意义,砂金先生。”我抬起头,直视那双漩涡般的眼睛,“梦境终会坍塌,而那个时候,他们会陷入更深的绝望。”

我们舞步交错,分明相拥前行,却仿佛在进行一场试探。

“这就是你要回到利拉兹的原因吗?”砂金先生并没有反驳我的观点,只是语气淡了些,“因为想要提前做好离别?”

“连最安全的同谐的梦中都会发生死亡,更何况是这个混乱的宇宙?”我自然能听出来砂金先生的语气变化,“说实话,与人接触的过程中,我总是会忍不住想,也许这就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。”

“真是悲观的想法。啊,我们到大厅边缘了,小心些,别掉下去。”也许是太专注于聊天,忘记了更换舞步,我们来到了二楼的护栏边缘。

“我也觉得,”我深以为然地点头,“但很可惜,真的有一些人应验了我的想......砂金先生——!”

骤然尖锐的声音自宅邸内响起,而在这声尖叫之下,是砂金先生越来越远的眼睛。

也许是没有注意脚下,或是其他的什么原因,一直背对着护栏的砂金先生,居然从栏杆处掉了下去!

然而我想象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。

砂金先生只是轻巧地落在一楼,整理了下衣服后,又从楼梯处走了上来。

“柯芙,”分明差点坠落,砂金先生的脸上却带着胜券在握的笑,“你在说谎。”

“说的那么信誓旦旦,结果看起来一点都没做好准备啊。”砂金先生在我身边站定,语气再次轻佻起来,“看来这次的赌局,赢家也是我呢。”

本以为是场拉锯战的试探,就这样在砂金先生的动作中有了结果。

“所以,刚刚那些语气和动作,都是故意的对吧?”

这次轮到我咬牙切齿了。

“答对咯。”砂金先生脸上的笑容真实了几分,“从你接到邀请的那一刻,筹码就已经被掷下了。”

“......您至于搞这么大阵仗吗,”谎言被戳破,我也有些泄气,“我还以为我藏的很好。”

“我的眼光向来很好,看人也一样。”砂金先生再次靠在护栏边,还向我挑了挑眉,“也许在我把你拎出来的时候,你确实是这么想的。可已经过了这么多年,你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答案。”

在砂金先生笃定的语气中,我垂下了眼眸。

我并不是在和我的父母赌气。

不如说,我赌气的对象是自己。

如果我真的为父母带来过幸运,那为什么在母亲病情恶化的时候,我没能做到任何事。

我知道这个理由很荒诞,人生中经历的波澜,怎么可能寄托于好运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。

但父母为我过生日时的神情,我总会在每一次的梦中想起。时间久了,我也会忍不住反复回忆过去,试图将他们死亡的理由按在自己身上。

其实我只是......不想接受这个事实。

不想接受我被他们独自抛在尘世的事实。

在跟着砂金先生离开后,我也见识过不少他的手段。

无论是看起来一团糟的烂账,还是已经输光的商人,砂金先生总有办法扭转一切不利。

砂金先生将胜利归功于幸运,我却不这样觉得。

如果命运是轮盘,那么幸运只是砂金先生用以拨动它的一缕微风。而他自身对于全局的洞察,才是操控赌局的根本。

我见过他让黑心的商人付出代价,也见过他在最讨厌的雨中将伞递给其他人。

也许我们的终点都是虚无的海,可在那之前,我们能做到的事同样很多。

我又想起了匹诺康尼。刚才见到的事情确实存在,可在另一些人的口中,我也见到了其他的可能性。

有人在抛下一切资产后,坐上通向其他地方的舰船,要再次进行自己赚钱的事业;也有狂热的粉丝从梦中惊醒,不再沉溺于已经死亡的幻影,而是认真经营自己的生活。

我忽然想起刚才砂金先生提过的,那位巡海游侠提出过的问题。

生命因何而沉睡?

是为了再一次拥抱明天。

“柯芙,回神了。”

砂金先生站在我的面前,再一次向我伸出手。

“柯芙,属于我们的舞,可还没结束呢。”

我将自己交付于面前的人,笑得眉眼弯弯:“是,砂金先生。”

蔚蓝色的裙摆在灯火映照之下绽开,窗外细碎的月光倘若无数游鱼,划过我们身上柔软的布料。我们在其中漫步,好似置身于最为深沉的海洋之中。

“砂金先生。”

“嗯?”

“您接下来还会继续坐上赌桌,对吧?”

“自然。”

窗外似乎下起了雨,忽然闷热的天气加上刚才剧烈的运动,我感觉到被砂金先生牵住的手心有些湿热。

黏腻的汗水顺着砂金先生的金发滴落,掠过眼睛,划过脸颊,又被我捧在额间,消融于那片蔚蓝色的海中。

“那么,”我俯下身,额头轻贴那双带我离开过去的手。

“我会永远在这里,见证着您的每一场胜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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